【影片評介】2017香港夏日國際電影節

1. 《莎蓮與茱莉划船去》(Céline et Julie vont en bateau)

從2016年3月《不羈的美女》算起,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至今已展映了十四部積葵利維特的傑作,而本屆夏日電影節的《莎蓮與茱莉划船去》,是他所有作品中最負盛名的一部。圖書管理員茱莉遇見魔術師莎蓮,兩人嬉笑怒罵,一拍即合,生活卻無端被一座幽深鬼宅牽引。鬼宅內重複上演著閨房情節劇:身陷三角關係的鰥夫立誓病女在生時決不續娶,反置女兒於險境。莎蓮與茱莉以觀看密謀的方式參演戲碼,共闖宅邸,助女孩脫離苦厄,但最終仍無法阻止陰陽兩界的彌合。
這部電影的實驗性在於其特殊的敘事技巧:在影片約三分之一處,七個讓人一頭霧水的畫面點綴著茱莉「觀看」莎蓮表演魔術的段落,形成客觀閃前的結構,隨後再由記憶糖果這一觸媒以及正反打的錯位組裝另闢戲劇空間,重新對畫面進行意義整合,瓶與酒逐漸相溶,「cinema as anachronism」之理念得以貫徹。

在很多人看來,電影似乎不過是一種製造奇觀、調遣幻象的技藝。隨著現代性的升起,「magic」實現了從「魔法」到「魔術」、從「祈喚超自然力量的法術」到「障眼戲法」的轉變,自《火車進站》發展至荷里活電腦特效的電影史作為這一歷程的縮影,為再現形式中的男性窺淫視角開了一道後門,只是為人所習焉不察。這正是台下觀眾遭到茱莉怒斥的原因。莎蓮與茱莉反其道而行之,捨魔術而擇魔法,重塑銀幕內外的對立關係,從女性視角出發,奪回投身創造、改寫敘事的能動性。利維特曾談到,「aller en bateau」有「被捲入故事的講述」之意,因此結尾具象化的遊船場景無疑是電影構造過程的點睛之筆,以「浪遊記」作片名顯然又是一次不求甚解。
影片不僅在構思上借鑒小說《莫雷爾的發明》,而且策略神似茂瑙改編自莫里哀劇作的《塔度夫》:以身犯險拯救真相,復又被擲入現實的晦澀難解之中。於是片尾也如同《絕密守護》、《瑪麗與朱利安的故事》一般,開啟了另一輪場景的復歸。

2. 《撒恩達之夜》(شبهای زاینده رود)

一部塵封二十六年的電影,通過聚焦於伊朗古都伊斯法罕一對父女在1979伊斯蘭革命前後的生活,反映出時代的變遷,表達導演慕森麥馬巴夫對祖國未來的憂慮與希冀。原片長100分鐘,雖然兩次遭到當局的刪減(25分鐘+12分鐘),這部63分鐘長的影片(包括兩個只見畫面不聞其聲的場景)仍然在伊朗第二任最高領袖哈梅内伊的要求之下被永久查禁。它的底片直到2016年才從審查委員會檔案館中偷運出來,在倫敦重新修復,並被同年的威尼斯影展接納為經典展映單元的開幕片。
影片現存版本被導演本人稱為「砍斷四肢卻仍一息尚存的軀體」,故事分為「革命前-革命中-革命後」三部分,刻畫革命時期的段落僅10分鐘,想必是刪減的重災區。片名的「撒恩達」指的是流經伊斯法罕的查揚德河(زاینده رود),意思是「生命賜予者」,片中也可以見到橫跨其上的哈鳩橋的美麗景象。影片在聲畫層面有不少詩意片段,在寓意上又將國族與人之個體作類比——時而充滿仁愛,時而瘋狂好鬥,時而消沉自戕,一旦癱瘓,即使康復並重新站起,也必定留下無盡的憂愁和哀傷。

本屆電影節還將放映麥馬巴夫的《你好,電影》(سلام سینما中的سلام是穆斯林的日常問候用語,等同於猶太人的שָׁלוֹם)。話說回來,我數年前在大學組織放映會時也特意挑選了這部影片,因為紀錄片的風格難得催生出如此豐富的後設思考:導演麥馬巴夫準備拍一部紀念電影誕生百年的影片,人群蜂擁而至參加試鏡,為獲錄用使盡渾身解數,甚至有人大膽質問導演,挑戰他的權力,嘗遍喜怒哀樂之後,他們已在不經意間扮演了真實的自己。由此也能看出影評人盧辛鵬在論及基阿魯斯達米和麥馬巴夫時所強調的「伊朗電影聯合諸眾的社會影響力」。麥馬巴夫本人在電影的社會功能方面持啟蒙(Enlightenment)立場,他在前年第39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總統(大人着草了)》映後談表示,希望自己的電影能有所揭示,如同光照亮黑暗。然而《總統》的水準卻遠遠比不上他於1996年執導的作品《純真時刻》(نون و گلدون直譯為「饢與花盆」,即影片中使得戲劇、電影的異質性時間與現實相交鋒的兩個核心物件),後者巧妙地在純稚趣味、政治反思與電影本體論探索之間取得平衡。麥馬巴夫的一些影片不時呈現出「被實際政治裹挾以致於理論止步不前」的態勢,相當可惜。無論電影人是否被噤聲,作為觀念運動的電影本來就不應在生命長河之夜中輕易逝去吧。

其他推薦:
1. 《船王之子》(Steamboat Bill, Jr.)    (巴士達基頓)    美國    1928

2. 《中國女》(La Chinoise)    尚盧高達    法國    1967

3. 《希望在彼方》(Toivon tuolla puolen)    雅基郭利斯馬基    芬蘭    2017

4. 《軍服樂隊闖北韓》(Liberation Day)    2016

5. 《廿四格》(24 Frames)    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    伊朗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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